有人问能源行业从业者:在新能源占比不断攀升的今天,缺电危机究竟如何破局?
市面上充斥着各种分析,有的断言“拉闸限电能立竿见影缓解压力”,有的则将其归咎为“计划经济时代的惯性操作”。然而,历史早已给出答案:2021 年夏季,多地实施的有序用电甚至拉闸停电,导致工厂停产、居民停灯,民众怨声载道。这种“硬手段”的失败案例比比皆是。既然弊端如此明显,为何在 2025 年,许多企业仍习惯性地认为“保供就是靠火电兜底”,不愿主动参与市场调节?这背后的思维定势,或许正是我们需要首先打破的壁垒。
长期来看,电力保供的出路何在?答案在于重构对“保供”的定义,从单纯的“发够电”转向“供需动态平衡”。
当前,大众普遍将新能源装机爆发式增长视为利好,却忽视了现实中“有电发不出、有网送不畅”的窘境。这种认知偏差容易让人陷入误区:要么认为拼命建设火电基地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要么幻想大力发展光伏风电就能自然实现保供。事实上,电力系统的运行逻辑远比简单的“装机容量”复杂。
传统的观念将电力供应视为静态库存,仿佛发电厂是巨大的水库,水位够高便可随时放水。但在新型电力系统中,电源结构已发生根本变化。我国火电虽仍是规模最大、技术最成熟、成本较低且调节能力丰富的常规电源,但其角色正从“主力电源”向“基础保障性”和“系统调节性”电源转型。单纯依靠增加火电装机来应对新能源的波动,不仅成本高昂,效率更低。真正的保供,在于如何让不稳定的新能源稳定输出,如何让分散的用户需求在高峰时段主动让渡。
这就引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模式:“被动式兜底”与“主动式平衡”。前者是旧模式的产物,核心在于“事后补救”,试图通过行政命令或紧急调度在缺电发生后止损;后者则是新模式的馈赠,核心在于“事前预防”,通过机制设计让供需双方在交易发生前达成动态匹配。两者的本质区别不在于发了多少电,而在于系统调节资源的配置效率和市场主体的响应意愿。
以 2024 年 7 月华东电网为例,面对创纪录的用电负荷,合肥、芜湖等地的虚拟电厂联合参与长三角电力互济交易,利用午晚峰的时间差实现错峰互济。这是典型的“主动式平衡”,通过市场机制提前调配资源。反之,若等到负荷曲线顶格,只能强行切断部分工厂供电,则沦为“被动式兜底”。2025 年 6 月,浙江省瑞安市发布的《迎峰度夏(冬)电力保供补贴实施方案》更是将这一理念推向深入:明确鼓励工业企业通过错避峰生产及挖掘自备机组潜力来获取补贴。这正是将“被动应对”转化为“主动获利”的典型操作。
回顾历史,2021 年左右的阶段性缺电曾倒逼广东、山西等试点省份引入现货市场机制,让电价信号真实反映供需关系。当时的驱动因素是“危机倒逼改革”,各方迫切希望通过市场化手段解决矛盾。但当前环境已发生根本变化。2025 年,新能源装机规模已达数亿千瓦,电力系统呈现出“双峰”、“双高”特征,系统调节资源不足日益突出。旧有的“计划 + 现货”双轨制模式在应对极端天气和复杂负荷时显得捉襟见肘。特别是过去将现货市场简单等同于降价工具,或认为其无法保障电力供应的误解,曾严重制约了市场的深化。这些误解的根源,在于试图用线性思维去解决非线性系统的问题。
新模式之所以成为可能,得益于“数据驱动”和“需求响应”的支撑。贵州电力交易中心发布的《保底售电实施方案(修订版)》不再是一纸空文,而是通过明确价格形成机制和交易流程,为市场主体提供了清晰指引。这意味着保底不再是免费的午餐,而是一种有价格、有规则的市场行为。当价格信号足够灵敏,当规则足够透明,市场主体自然会调整行为。
新旧模式在执行维度上差异显著。在“市场诉求”上,旧模式强调“行政指令优先”,要求企业无条件执行限电;新模式侧重“经济激励优先”,通过补贴和价差引导企业主动错峰。在“连接方式”上,旧模式依赖“人工电话通知”,信息滞后且易失真;新模式转向“数字化平台直连”,利用大数据提升新能源电站的风光功率预测和运维效率,实现秒级响应。在“呈现形式”上,旧模式忽视“用户侧潜力”,仅关注发电侧;新模式必须强化“负荷聚合商”的作用,将分散的空调、充电桩、储能设备聚合成一个可调度的整体。在“目标人群”上,旧模式针对“特定大户”,覆盖面窄;新模式面向“全社会”,无论是大型工业园区还是分散的公共照明,均在调节范围内。
以海南省为例,当地鼓励用电工商企业科学安排生产经营计划,通过错避峰生产和轮休主动错峰。在这种模式下,企业在高峰时段少用一度电,实际上就为电网“发了”一度电,电网给予相应补偿。同时,为减少公共照明负荷,鼓励采取隔位开启或减半开启路灯的方式,重点保障城市道路、桥梁、广场、公园等功能照明。这些看似微小的举措,汇聚起来便是巨大的调节能力。
黑龙江电力总结推广哈尔滨亚冬会全绿电供应的成功经验,进一步扩大工业、公共机构、数据中心等重点领域绿电应用范围,并完善绿电溯源、核查与监管机制。这说明,保供不仅是物理上的电量不足,更是信息流上的不透明。只有让每一度电的来源去向清晰可见,才能建立市场信心。
更重要的是,电力市场正从经营主体分别进行跨省跨区和省内交易,过渡到“一地注册、全国共享”的联合交易模式。在这种模式下,经营主体只需一次性提出量价需求,电力市场即可在全国范围内分解匹配供需。当市场主体不再需要分别面对复杂的跨省和省内规则,而是只需关注总量和价格时,市场的流动性将大幅提升。
在“产品策略”上,旧模式依赖“单一电源”,主要靠火电发电;新模式则构建“多元互动”,包括虚拟电厂、微电网、储能等多种形态。虚拟电厂无需管理大量负控终端,只需管理 1~N 个微电网,由微电网自行判断、响应调控需求。在“沟通目标”上,旧模式追求“零停机”,不惜一切代价保供应;新模式追求“最优效率”,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允许一定程度的弹性波动,以换取更低的社会总成本。
当下的电力保供并非简单的“多建电厂”,而是一场“系统重构”。其核心价值在于“提升全社会用能系统的韧性与效率”,而非“维持静态的过剩产能”。正如南方电网公司首席人工智能官所言,未来新能源电源或将达到数百万台之众,电力系统调节和控制的复杂程度随之剧增。电网企业必须进行技术储备,以提高驾驭新型电力系统的能力。
这就好比医生不能仅凭化验单直接开出处方,还需结合病人的其他行为进行综合推测。电力保供的决策也不能仅看负荷曲线这一张“化验单”,必须结合气象预测、用户行为模式、设备状态等“其他线索”,通过算法模型进行综合推断,才能开出精准的调度“处方”。
有些问题难以解决,并非因为我们不够优秀,而是因为思维被局限在固定的“类别”中。如果我们把电力保供仅仅看作是一个“生产问题”,那么无论怎么增加燃煤,都难以应对新能源的波动;只有将其视为一个“系统优化问题”,通过技术、机制、市场的协同,才能找到最优解。
懂得了供需动态平衡与系统重构,自然能更加洞察能源转型的本质。看到本文的同时,不妨审视自己周围有哪些“沉睡的调节资源”,说不定这就是一个大机遇。
任何主体都不可能反抗客观规律,只能去调整和应用。在新型电力系统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唯有顺应“源网荷储”协同互动的规律,利用大数据提升预测精度,利用市场机制释放调节潜力,才能在不确定性中找到确定的安全路径。未来的电力保供,不再是“拉闸限电”的无奈之举,而是“削峰填谷”的智慧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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