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公众乃至部分决策者常误判只有森林、红树林或海洋牧场才具备“碳汇”资格,习惯以树木高度和蓝碳规模衡量固碳价值,却忽视了草原在气候变化战略中的关键角色。事实上,内蒙古正通过严守生态保护红线,统筹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修复,着力巩固森林、草原、湿地及冻土等生态系统的固碳作用。与此同时,内蒙古将开展森林、草原、湿地、耕地等多类生态系统的碳汇本底调查与碳储量评估,并实施修复成效监测。在技术支撑层面,近日由宁夏林草局部署、宁夏林业调查规划院组织的“宁夏林草碳汇计量评估与碳中和战略研究”项目成果在北京通过国家级专家论证,北京林业大学、中科院等专家肯定了该项目契合“双碳”目标且针对区域实际的精准性;相关成果将依托碳汇计量系统模块,依据生长量标准在线测算预期储量,形成公认的碳汇量数据。随着评估体系从单一维度向广度与深度拓展,草原正从传统畜牧业载体重构为不可或缺的陆地碳库,其生态价值在“双碳”战略下正加速向复杂的“碳汇资产”转化。

草原碳汇功能的本质,并非单一的物理过程,而是一个包含多维价值的复杂系统。它至少涵盖三个核心侧面:首先是巨大的存量固碳能力,草原土壤中的有机碳储量往往高于地表植被,是长期的碳储存器;其次是动态的增汇潜力,通过科学的放牧管理和生态修复,草地能够吸收并固定更多的二氧化碳;最后是生态系统的调节价值,草原作为巨大的“碳汇缓冲带”,在防风固沙、水源涵养等方面间接支撑了碳汇的稳定性。这三个维度并非孤立存在,它们共同构成了草原作为“绿色银行”的完整资产包。如果只盯着地表植被,就只看到了资产的“面子”;只有深入土壤结构、管理方式与生态系统的协同作用,才能看清其“里子”。

当我们将草原的这三个维度具象化,会发现草原在不同语境下正扮演着截然不同的身份角色。当“存量固碳”成为关键指标时,草原不再是被动的自然景观,而是一位静默的“地质档案员”。它像一本厚重的史书,将数百年来大气中的碳封存于脚下的黑土之中,其固碳效率甚至远超许多人工林。此时,草原的核心功能在于“守”,守护住这份历经岁月沉淀的碳资产,防止因过度开垦或退化而重新释放。当“动态增汇”成为核心诉求时,草原瞬间转变为一位精明的“生态经营者”。它通过调整牲畜的载畜量、优化草场轮牧制度,主动介入碳循环过程,将原本可能流失的碳转化为可测量的增汇量。此时,草原的功能在于“算”,通过精细化的管理,将生态效益转化为可交易的经济价值。而当“系统调节”成为主导逻辑时,草原又化身为一个宏大的“生态稳定器”。它不直接参与碳交易,却通过维持区域气候的湿润、减少风蚀带来的碳损失,为整个区域的碳汇系统提供安全底座。

这种身份的多重性,在不同的应用场景中有着截然不同的运作机理。在内蒙古、新疆等广袤的草原地带,面对的是气候干旱、生态脆弱的大尺度场景。在这里,草原作为“生态经营者”的角色至关重要。研究表明,新疆和青海的放牧管理对历史减缓碳排放的贡献最大,未来草地和泥炭地管理将是重要的增汇路径。在这一场景下,传统的“退耕还草”或“禁牧封育”若缺乏科学的监测与评估,不仅难以实现碳汇最大化,甚至可能因改变土地利用方式而引发碳排放。因此,草原碳汇的开发不能仅靠“看天吃饭”,必须引入现代化的计量手段。例如,宁夏林草碳汇资源感知平台中的碳汇计量系统模块,正尝试依据每年生长量,按照碳汇造林学标准测算预期储量,形成各方认可的碳汇量。这意味着,草原的碳汇价值不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可以在线计算、可追溯的数据流。通过严守生态保护红线,加大重要生态系统保护力度,内蒙古等地正在探索将草原碳汇纳入统一核算体系,旨在巩固森林、草原、湿地、冻土、耕地等生态系统的固碳作用,并统筹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

而在南方或城乡结合部,草原(包括草地、农林业复合系统)则更多地扮演着“生态稳定器”与“碳汇缓冲带”的角色。乡村的农林业生态体系本身就是一个碳吸收与碳中和的系统,乡村广大的发展空间本身也是一个生态缓冲、生态净化的载体。在福建等地,政府正在探索打造一批“零碳”或“负碳”乡村建设试点,其核心逻辑正是利用乡村天然的碳汇基础,通过土壤固碳减排、健康养殖、废弃物资源化循环利用等技术,将农业生产过程转化为碳汇生产过程。在这一场景下,草原碳汇的价值不仅体现在直接减排,更体现在对周边城市碳排放大量的“吸纳”与“对冲”。例如,海洋生物如浮游生物、海藻等完成了地球上超过一半的生物碳捕获,凡不需投饵的渔业生产活动都具有碳汇功能,海洋牧场是碳汇渔业的主要方式。同理,陆地上的草地牧场若遵循自然规律,不进行高强度投喂和化学干预,其生物多样性的恢复和土壤碳库的积累,同样构成了庞大的碳汇功能。这种“不需投饵”的自然属性,正是草原区别于人工林、区别于高耗能农业的最大优势,也是其碳汇价值中最具“绿色”成色的部分。

然而,要让草原从“生态概念”真正转化为“经济现实”,必须解决从“资源”到“资产”的跨越难题。这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法规政策标准和统计监测体系,让草原碳汇的“账本”算得清、核得准、信得过。陕西省依托自然资源调查监测体系,建立生态系统碳汇核算体系,旨在摸清森林、草原、湿地、耕地等碳汇本底,评估碳汇潜力,并探索建立森林碳汇交易机制,这为全国提供了重要参考。内蒙古也将开展森林、草原、湿地、耕地等碳汇本底调查和碳储量评估,并实施生态保护修复碳汇成效监测评估。只有当草原的碳汇量能够通过国家级专家论证会认可的计量标准,被写入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注册登记系统或 VCS 机制平台时,草原才能真正进入碳交易市场。这意味着,未来的草原管理者,不仅要会放牧,还要会“算账”;不仅要懂生态,还要懂市场。

草原碳汇的开发绝非简单的“种草卖碳”,而是一场涉及多方利益协调的系统工程。这一逻辑在内蒙古的实践尤为清晰:当地正严守生态保护红线,统筹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修复,旨在巩固森林、草原、湿地及冻土等生态系统的固碳功能。为此,内蒙古将全面启动森林、草原、湿地、耕地等碳汇本底调查与碳储量评估,并建立配套的成效监测机制,为量化生态价值夯实数据基础。类似的科学探索也在宁夏同步推进,近期由宁夏林草局部署的碳汇计量评估项目成果,经国家级专家论证后,其构建的碳汇感知平台已能依据生长量标准在线测算预期储量,形成了各方认可的计量体系。当乡村农林业生态体系被确认为碳吸收与净化的载体,当草原碳汇本底数据转化为可交易的指标,传统的“保护即牺牲”思维便有了破局点。通过将农业林业草原的减排指标纳入碳排放交易中心,牧民可凭科学管理的碳积分兑换生产资料或获取收益,从而将保护积极性从依赖外部补贴转向内在的经济驱动。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草原碳汇的崛起,标志着中国“双碳”战略正从“控排”向“增汇”发生深刻转变。过去,我们更多关注工业领域的排放控制,通过技术升级和能源结构调整来减少碳排放;未来,随着化石能源转型的推进,巨大的减排压力必然转向自然界。傅伯杰等专家曾指出,未来 10 年 -40 年,NCS(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可抵消部分工业碳排放,为能源转型和碳封存等技术的发展赢得时间,并改善生态环境。草原作为国土面积占比极大的生态系统,其增汇潜力不容忽视。研究还发现,内蒙古、黑龙江、四川和云南是未来 NCS 潜力最高的四个省份。这意味着,草原不再是经济发展的“包袱”,而是实现碳中和目标的“王牌”。但这需要我们从“扩大生态系统的范围”转变为“提高单位土地面积收益”,因地制宜制定区域固碳增汇目标,提高生态系统管理效率。

草原碳汇的终极意义,不在于将其异化为单纯的金融筹码,而在于重构人与自然互动的底层逻辑。当计量标准的确立让无形的碳储量变为可交易的数字资产,草原便不再仅仅是风吹草低的自然背景,而是成为连接生态安全与经济发展的枢纽节点。这种转化要求我们摒弃“先破坏后治理”或“只保护不经营”的二元对立,转而建立一套既能容纳现代牧业生产需求,又能精准捕捉生态红利的治理体系。唯有如此,草原才能从被动的“碳库”主动跃升为驱动绿色转型的“引擎”,在每一次草场轮牧与土壤固碳的微观循环中,释放出支撑国家碳中和战略的宏观能量。

草原碳汇的落地,终将倒逼一场从“粗放利用”到“精细治理”的深层变革。当碳计量标准成为衡量草场健康的标尺,传统的超载过牧将被科学载畜量取代,化学干预将让位于生物多样性修复,草原管理将不再是单纯的生产活动,而是一场关于生态资产增值的精密运作。这种变革要求政策制定者跳出单一部门的视野,建立跨生态系统的协同机制,让森林、湿地、冻土与草原在碳循环中形成互补共生的整体效应;同时也要求从业者掌握“生态账本”的读写能力,将每一次放牧决策都与碳储量变化挂钩,让保护行为产生可预期的经济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