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美丽河湖是美丽中国战略在水生态领域的集中体现,旨在通过构建“有河有水、有鱼有草、人水和谐”的生态图景,推动治理重心从大江大河的“主动脉”向支流小微水体的“毛细血管”延伸,打通保护治理的“最后一公里”。2021 年,首次开展的优秀案例征集活动聚焦各地治理经验,旨在提炼可复制做法;2023 至 2024 年,生态环境部联合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连续举办两届“美丽中国 健康你我”主题儿童征文绘画活动,广泛动员青少年参与。在具体实践中,山东省将 34 个群众身边水体纳入省级清单,实施“一河一策”梯次推进,计划到 2027 年全省美丽河湖建成率达 40%,2030 年达 65%,2035 年基本建成“清水绿岸、鱼翔浅底”体系;陕西省设定地表水水质优良比例与美丽河湖建成率双指标,力争 2035 年基本建成美丽河湖体系;浙江以“美丽河湖 + 美丽水细胞”为载体分级分类推进;湖北则在“十五五”期间实施美丽系列建设行动,通过城市更新与“无废城市”建设绘就山川河湖新貌。截至 2025 年,黄河流域国控断面水质优良比例已达 95.1%,黄河干流临夏段和洮河定西段双双获评全国美丽河湖优秀案例,标志着治理成果正从宏观指标达标向群众获得感提升的实质性转变。
水环境治理正迎来一场从“面子工程”到“里子民生”的深刻变革,这看似是改善人居环境的重大利好信号,然而长期依赖的“末端治理”与“工程思维”却在系统性缺失,这种路径依赖正在将部分地区推向“水质反弹”与“生态退化”的潜在危机。过去二十年的治水成就举世瞩目,大江大河的国控断面水质优良比例已接近 95%,但这并不意味着水环境问题的终结。相反,随着大江大河水质的稳中向好,群众身边的水环境质量却成了新的短板。治理重心若不能及时从“主动脉”向“毛细血管”转移,那种“看得见的河清了,看不见的沟渠还臭”的割裂局面,将严重削弱美丽中国建设的群众基础。陕西省设定了地表水水质优良比例和美丽河湖建成率的具体指标,旨在到 2035 年基本建成美丽河湖体系,这一目标的提出本身就标志着一种新的危机感:如果只算“大账”不算“小账”,如果只重“指标”不重“体验”,那么所谓的“建成”将只是一纸空文。
在旧有的治理模式下,地方政府倾向于追求显性的、可量化的工程指标。在评估方式维度,旧模式表现为“唯数据论”,即只要断面水质达到Ⅲ类标准,便视为任务完成,对于支流、坑塘沟渠等缺乏监测点位的水体则往往视而不见,导致治理结果呈现“亮点突出、盲区众多”的马赛克效应。而在新的“美丽河湖”模式要求下,评估方式转向“全要素综合”,不仅关注理化指标,更强调“有河有水、有鱼有草、人水和谐”的生态健康度与亲水体验。这种差异直接导致了结果的不同:旧模式往往造成“水清见底但无鱼游弋”的生态荒漠,新模式则致力于重现“江豚跃起、水草摇曳”的生机。
在信息接收模式维度,旧模式下,公众对水环境的感知是滞后的、被动的,往往通过新闻通报或偶尔的巡查才知晓水质变化,缺乏实时互动的渠道,导致公众参与度低,甚至因信息不对称而产生误解。新模式则强调“全民监督”与“感官直达”,正如浙江杭州市上城区新开河的案例,民间河长胡福庆通过 3800 多篇巡河日记,细致记录了从“污水流出、漂浮树叶”到“清澈无物”的全过程,让治理成效变得可视、可感、可记录。这种转变使得信息接收从“单向灌输”变为“双向共建”,极大地提升了社会的知情权与监督权。
在风险感知维度,旧模式倾向于将水环境问题视为技术难题,认为只要投入足够的资金和工程手段就能解决,忽视了社会心理层面的风险,往往导致“治理 - 反弹 - 再治理”的恶性循环。新模式则引入了“生态韧性”与“系统治理”的风险观,认识到水环境是一个复杂的生命共同体,任何单一维度的修补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例如,山东在省级清单中增加了 34 个群众身边水体,实施“一河一策”梯次推进,不再搞“一刀切”的大拆大建,而是根据每条河的具体情况制定方案,这种差异化的风险应对策略,避免了因过度工程化带来的生态破坏,确保了治理的可持续性。
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损失厌恶”与“框架效应”心理机制的深层作用。在旧模式下的治理思维中,决策者往往被“损失厌恶”所驱动,即更害怕出现新的污染事故或负面舆情,因此倾向于采取“堵”的策略,通过高强度的末端截污来规避风险,而忽视了生态修复带来的长期不确定性。这种心理反应导致人们过度依赖可见的、短期的工程成果,而牺牲了系统的长期健康。但在“美丽河湖”的新模式下,随着公众环境意识的觉醒和考核维度的拓展,心理机制被触发为“增益寻求”。人们不再满足于“不臭”,而是追求“变美”;不再满足于“达标”,而是追求“优质”。这种心理反应促使决策者和公众共同转向“疏”与“养”的策略,愿意为了长期的生态红利而承担短期的投入风险,从而实现了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建设的认知跨越。
面对这种从“工程治水”向“生态治水”范式的核心特征转变,各级治理主体必须从“重建设、轻管护”的旧策略,转向“全生命周期管理”的新策略。具体而言,应优先利用“美丽河湖 + 美丽水细胞”的载体优势,将治理触角延伸至城市背街小巷、农村坑塘沟渠等盲区,通过实施“科学谋划一批、高效建成一批、巩固提升一批”的梯次推进项目模式,确保治理的连续性与完整性。同时,必须避免单纯依赖财政投入的“输血式”帮扶,转而构建政府主导、企业主体、公众参与的多元共治格局,通过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让保护者受益,让破坏者付费,以此激发内生的治理动力。例如,湖北省在“十五五”期间实施的“平明绿美净齐畅宁”行动,正是通过系统性的规划,将水环境治理与城市更新、乡村建设深度融合,为未来的行动提供了可操作的范本。
美丽河湖建设绝非一次性的景观营造,而是一场关于治理逻辑的深层重构。它要求我们将视线从宏大的干流断面彻底收束至细微的毛细血管,用“全要素综合”的评估标尺取代“唯数据论”的简单达标,用“感官直达”的公众参与打破信息壁垒的单向灌输。当治理重心真正下沉至群众身边的每一处坑塘沟渠,当决策者不再因“损失厌恶”而盲目追求短期的工程封堵,转而愿意为长远的生态韧性承担探索成本,水环境改善才真正跨越了从“形似”到“神似”的鸿沟。
真正的“美丽”不仅在于水面倒影的清澈,更在于治理逻辑从“被动止损”向“主动增值”的根本性跃迁。当评估标尺从单一的理化指标扩展至生物丰度与人文体验的复合维度,当治理触角终于穿透“主动脉”的盲区,真正渗入滋养民生的“毛细血管”,水环境修复便完成了从物理清淤到生态重塑的质变。这种转变要求我们摒弃对短期工程效应的迷恋,转而尊重水生态系统的复杂性与自组织能力,在“一河一策”的精细化实践中,让每一条小微水体都成为检验治理成色的试金石。
当治理的聚光灯不再仅仅聚焦于干流断面的达标率,而是深入每一处坑塘沟渠的微观生态时,美丽河湖建设才真正完成了从“物理清淤”到“系统重塑”的质变。这种转变的核心,在于打破“唯数据论”的桎梏,将评估体系重构为涵盖生物丰度、栖息地完整性及人文体验的复合标尺,让“有鱼有草”的生态指标取代单纯的理化数据,成为检验治理成色的唯一准绳。只有当决策者敢于跨越对短期工程效应的迷恋,转而尊重水生态系统的自组织规律,在“一河一策”的精细化实践中容忍必要的试错成本,才能避免陷入“治理—反弹”的恶性循环,真正构建起具有韧性的生命共同体。
最终,美丽河湖的成色不取决于宏大的叙事与显性的景观,而取决于那些隐匿于城市背街小巷与乡村田间地头的细微改善。当公众不再是被动接收信息的旁观者,而是通过“感官直达”成为监督与共建的主体,水环境的改善便从行政指令转化为社会共识。这种由内而外的动力机制,将迫使治理逻辑彻底告别“末端截污”的权宜之计,转向全生命周期的长效管护,让每一条小微水体都成为承载民生福祉的坚实基石,而非仅仅停留在纸面上的指标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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