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黄河流域国控断面水质优良比例攀升至 95.1%,黄河干流临夏段与洮河定西段凭借卓越成效获评“全国美丽河湖优秀案例”。这一成绩印证了美丽河湖、美丽海湾作为践行生态文明思想关键载体的实效,也是美丽中国建设从宏观叙事转向精准考核的缩影。自 2023 年 12 月《关于全面推进美丽中国建设的意见》印发以来,国家累计发布 141 个美丽河湖与 43 个美丽海湾优秀案例,将考核指挥棒聚焦于大气、水、土壤、固废及生态质量等核心领域。在压实各级河湖长责任、坚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及动态整治“五乱”问题的要求下,地方行动日益具体:陕西设定地表水水质优良比例与美丽河湖建成率指标,旨在 2035 年基本建成美丽河湖体系;山东则规划到 2035 年实现全省体系全覆盖。未来五年,需深入贯彻生态文明思想,统筹推进大江大河生态保护补偿机制,巩固重点流域治理成效,强化饮用水源地与水生生物资源保护,以高品质生态环境支撑高质量发展,让天蓝、地绿、水清成为城乡人居环境的常态。

不论环境如何变化,“美丽河湖”这个概念永远值得重新思考。很多人认为,只要水体透明、无黑臭、水质达到地表水Ⅲ类,就是成功的美丽河湖。但这只是表象,甚至是一种危险的误判。这种认知将复杂的生态系统简化为了单一的化学指标,忽略了河流作为生命体的完整性。真正的“美”,不在于水面的倒影是否清晰,而在于水下是否有着完整的食物链,在于岸线是否真正回归了自然野趣,在于人水关系是否从“征服”走向了“共生”。这种认知的缺口,正是我们过去多年治理工作陷入瓶颈的关键所在。

比如,在不少地区的治理实践中,我们曾见过这样的场景:某地为了迎接考核,投入巨资对一条支流进行“景观化”改造,铺设整齐的透水砖,种植色彩艳丽的观赏草,甚至安装了精致的喷泉。表面上看,河道整洁美观,水质指标也迅速达标,似乎完成了“美丽河湖”的蜕变。然而,没过多久,问题便接踵而至:底栖生物消失,鱼类无法产卵,水体自净能力退化,一旦停水或遭遇极端天气,水质迅速反弹。原因在于,这些项目者忽略了“生态完整性”这一核心要素,将河流当成了装饰公园而非生命系统。这种“面子工程”式的治理,不仅浪费了宝贵的财政资金,更在生态上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导致治理成果难以巩固,陷入了“治理—反弹—再治理”的怪圈。

一个真正有效的河湖保护体系,至少要满足四个关键条件:水量的生态化保障、水质的本质提升、水生态的多样性恢复,以及水文化的亲民性融合。大多数人只关注前两条,认为只要把水洗干净、把水引过来就万事大吉。但“水量”与“生态”往往是脱节的,没有生态流量的维持,再好的水质也只是死水一潭;“水生态”更是容易被忽视的隐形条件,如果水下没有鱼虾水草,岸边的景观再美也缺乏灵魂。例如,陕西省在设定指标时,不仅关注地表水水质优良比例,更将“美丽河湖建成率”作为核心考核点,旨在到 2035 年基本建成体系,这背后隐含的逻辑便是从单一水质考核向综合生态效能考核的跨越。只有当这四个维度协同发力,才能打破“有水无鱼”的尴尬局面。

流行的“工程治水”观点暗含了一个错误假设:只要投入足够的硬件设施,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水问题。但实际上,真正的机会在于从“末端治理”转向“系统修复”,从“治水”转向“治生态”。这要求我们采用一种全新的视角:不再将河流视为需要被管控的对象,而是视为需要被呵护的生命共同体。这种新策略意味着,治理的重点必须从大江大河的“主动脉”向支流和小微水体的“毛细血管”延伸。生态环境部修订的《美丽河湖保护与建设清单》中,新增的 200 余个二级、三级、四级支流及坑塘沟渠,正是这一逻辑的体现。只有打通了“最后一公里”,让老百姓身边的水真正活起来,美丽河湖建设才具备真正的可持续性。

除了具体的工程方法,更重要的是建立一种“系统思维”和“生命观”。例如,“复育优先于治理”的思维,意味着在修复萎缩湖泊或断流河道时,首要任务不是抽水清淤,而是恢复其水文连通性,让水自然流动起来,重建其自我净化能力。再如“价值转化思维”,如河北省选取衡水湖、茅沟河开展生态产品价值测算,探索“绿水青山”如何转化为“金山银山”,让保护者受益,从而形成内生的保护动力。这些思维看似抽象,却是解决复杂生态问题的长期优势所在。它们提醒我们,生态保护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系统的重组;不是短期的突击,而是长期的耐心。

今年我们聚焦了“从有水到有鱼”的生态重塑。明年,我希望关注“生态价值的全域转化”,探索如何让每一处美丽河湖都成为区域发展的绿色引擎。愿每一位从业者都能与“人水和谐”同在,在每一次决策中,都听见河流的呼吸。

当我们将目光从宏大的叙事收回到具体的河岸,会发现“美丽河湖”的终极形态并非静止的标本,而是充满张力的动态平衡。它要求我们在每一次清淤、每一处植被配置、每一回流量调度中,都保持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与谦卑。这种敬畏不是被动的退让,而是主动的顺应:顺应水流的性格,顺应生物的节律,顺应地域的气候特征。只有当治理者不再试图用钢筋水泥去规训河流,而是学会像园丁修剪枝叶那样去引导生态自我调节时,那些曾经干涸的河床才会重新涌出活水,那些消失的物种才会悄然回归。

真正的建设成果,最终将沉淀为一种难以量化的“生态韧性”。这种韧性体现在面对突发污染时水体的快速自净能力,体现在极端气候下岸线的稳定缓冲功能,更体现在当地居民对水环境的自发维护意识上。当人们不再把河流仅仅当作排污的通道或景观的点缀,而是将其视为维系生计与情感的纽带时,保护便不再是一项需要外力强制推行的任务,而成为了一种无需提醒的社会自觉。此时,考核指标中的数字只是副产品,真正值得珍视的,是那条河流重新拥有了呼吸的节奏和生命的温度。

当治理的触角从宽阔的干流延伸至隐秘的沟渠,从单一的化学指标拓展至完整的食物链,我们终将明白:美丽河湖的成色,不取决于岸边的雕栏玉砌,而取决于水下是否游弋着自由的鱼群,取决于湿地是否保持着自然的呼吸节律。这种对生态完整性的回归,是对过去“工程至上”思维的一次彻底纠偏,也是对未来可持续治理的坚实奠基。唯有将河流视为具有自我修复能力的生命体,而非等待被雕琢的静态景观,我们才能在每一次调度与修复中,真正唤醒水域的内生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