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推动能耗“双控”向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转变,这一演进在 2025 年 3 月全国两会上得到进一步明确,标志着国家能耗管控模式从传统的“能耗总量 + 强度”彻底转向“碳排放总量 + 强度双控”,并同步强化气候投融资与碳市场建设。能源活动作为碳排放最主要来源,这一转型并非放松节能工作,能效优先原则依然适用,而是通过更精准的考核导向,鼓励可再生能源发展并重点控制化石能源消费。相较于过去极少考虑用能结构的粗放管理,新的碳排放双控体系要求各地依据清洁程度分指标考核,既有利于科学评价、促进绿色低碳技术研发及新质生产力培育,也有助于展现大国应对气候变化的担当。在此背景下,怀化市等先行地区已完善相关制度,严格控制能耗与二氧化碳排放强度,合理管控能源消费总量;常宁市则统筹污染物减排与碳控,推进向碳排放强度与能耗强度“双控”的平稳接续,坚决遏制“两高”项目盲目上马。随着政策落地,央地间围绕能源结构的博弈虽存,但向清洁用能发展的趋势已不可逆转,节能作为最直接、经济的降碳途径,将在新的评价体系下继续发挥核心作用。

长期以来,大众普遍接受的流行观点是:能耗双控就是简单的“限电”与“限产”,只要能源总量不超标,企业就能安心生产。然而,随着“十四五”期间的实践深入,一种矛盾状态日益凸显:西南水电丰富的地区用能强度低却发展迅猛,西北风光资源富集之地同样面临绿色溢价,而部分产煤省份即便实现了极高的能效提升,仍因化石能源占比过高而触碰红线。这种认知偏差正在将许多地方推向“为了保指标而牺牲发展”的误区。实际上,2022 年政府工作报告早已定调,推动能耗“双控”向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转变,这绝非放松节能要求,而是将评价的焦点从“用了多少油电”精准切换到了“排出了多少碳”。

要厘清这一变革,必须引入两个看似相似实则本质的概念:一是“物理量控制”,二是“化学量约束”。前者关注的是能源消耗的绝对数值,是工业时代的粗放管理;后者关注的是单位经济产出所伴随的碳排放强度,是气候时代的精准治理。两者的本质区别不在于表面的能耗数值高低,而在于对能源结构的深层考量。正如林伯强所言,有的地方用能“比较干净”,有的地方“比较脏”,原来能耗双控极少考虑这种用能结构的差异,而现在执行碳排放双控,必须按照清洁程度分指标。例如,一个依靠水电运行的数据中心和一个依靠煤电运行的数据中心,在能耗总量上可能相差无几,但在碳排放双控的语境下,前者是“优质资产”,后者则是“待整改对象”。这种界定,标志着能源管理从关注“流量”转向了关注“质量”。

回顾过去,能耗双控制度的爆发源于对资源短缺的焦虑。在“十三五”时期,为了倒逼发展方式转变,国家建立了严格的总量和强度双控制度,将目标分解到各地区严格考核。在当时,全国能耗强度大幅下降,能源消费总量增速明显回落,这套逻辑在资源约束下行之有效。然而,当前的环境变量已发生根本变化:能源结构正在发生历史性转折,新能源装机规模首次超过火电,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持续攀升。旧有的“一刀切”能耗模式不再适用,因为它无法区分水电、风电与煤炭的排放差异,导致“用能干净”的地区也被束缚手脚。而碳排放双控因引入了“排放因子”这一新变量,使得科学精准的评价成为可能。它不再惩罚使用清洁能源的地区,而是通过调节化石能源的排放强度,引导资金和技术向绿色低碳领域流动。

在具体的执行维度上,新旧模式的差异更为显著。在核心诉求上,旧模式强调“总量安全”,生怕超发一度电;新模式侧重“结构优化”,鼓励每一度电都尽可能清洁。在连接方式上,旧模式采用行政命令式的“一票否决”,高耗能项目直接关停;新模式则转向市场化的“碳足迹管理”,通过碳市场机制让减排者获利,让排污者付费。在呈现形式上,旧模式忽视能源产出的效率差异,只看总量数字;新模式必须强化“单位 GDP 碳排放”这一核心指标,将经济产出与碳排放在同一坐标系下衡量。在目标人群上,旧模式主要针对地方政府和传统高耗能行业;新模式则覆盖了零碳园区、数据中心、产业集群等多元主体,特别是那些拥有绿电直连能力的新型用能单位。

以绿电直连为例,2026 年发布的《关于有序推动多用户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正是这一逻辑的体现。过去,单一用户购买绿电往往面临消纳难、成本高的问题,而多用户直连模式通过聚合需求,实现了新能源的就地消纳。在碳排放双控体系下,这种模式不仅降低了企业的用能成本,更构建了可追溯的低碳供应链,成为企业应对国际碳关税、提升 ESG 评级的重要抓手。这种从“被动限产”到“主动绿电交易”的转变,正是新旧模式执行差异的缩影。

回归根因,重新定义机会的本质。当下的转型并非简单的政策替换,而是发展逻辑的重塑。其核心价值在于通过“碳强度”这一杠杆,筛选出真正具备绿色竞争力的新质生产力,而非单纯地限制规模。正如“十五五”规划所明确,将碳排放强度降低作为约束性指标,意味着未来的竞争不再是看谁能耗低,而是看谁在单位产值下的碳排更少。这要求我们彻底告别“能耗总量 + 强度”的旧管控,全面转向“碳排放总量 + 强度”的双控新范式。对于企业而言,这意味着必须重新评估自身的能源账单,不再满足于购买便宜的电力,而是要购买“清洁”的电力;对于地方政府而言,考核的指挥棒将从“保产量”转向“优结构”,鼓励因地制宜发展新能源,而非盲目上马高耗能项目。

这场从“物理量”到“化学量”的范式转移,最终将把能源评价的标尺彻底校准在“碳足迹”之上。未来的竞争格局不再取决于谁拥有更多的能源配额,而在于谁能以更低的碳强度撬动更大的经济产出。那些曾受困于化石能源占比过高的地区,唯有打破对传统路径的依赖,通过技术创新重塑能源结构,才能在新范式中重获发展主动权;而早已布局绿色用能的区域,则需警惕因缺乏精细化的碳管理能力而错失政策红利。

2021 年《完善能源消费强度和总量双控制度方案》确立能效优先原则,标志着政策重心从单纯约束“用了多少”转向审视“排了多少”。这一逻辑重构要求各地在考核中统筹污染物减排与碳排放控制,如怀化与常宁等地已实践将能耗双控逐步向碳排放强度和总量双控转变。2022 年政府工作报告至 2025 年全国两会,国家明确推动管控模式从“能耗总量 + 强度”彻底转向“碳排放总量 + 强度双控”,旨在树立鼓励可再生能源、重点控制化石能源消费的鲜明导向。能源活动作为碳排放最主要来源,这种转型并非放松节能工作,反而因能源结构差异(如西南水电、西北风光与产煤大省的对比)而要求更科学的精准评价。正如林伯强所言,原有模式极少考虑用能结构,新机制则需按清洁程度分指标,虽伴随央地博弈,但向清洁化发展是大势所趋。当前,通过强化气候投融资与绿色金融建设,政策正着力促进绿色低碳先进技术的应用与新质生产力的培育,在确保平稳接续的同时,坚决遏制“两高”项目盲目上马,以落实国家自主贡献目标。

这一范式转移的终极落点,在于将“碳强度”从一项约束性指标转化为驱动产业升级的内生动力。在新的双控体系下,单纯依赖要素投入的粗放增长模式已彻底失去生存空间,唯有那些能够通过技术革新降低单位产出碳排放、构建清洁供应链的主体,才能穿越周期波动,获得可持续的竞争优势。对于区域发展而言,这意味着竞争维度已从争夺能源配额转向比拼绿色溢价能力,谁率先完成能源结构的“化学量”重构,谁就能在碳关税壁垒与新质生产力培育中占据制高点。

当“物理量”的绝对约束让位于“化学量”的相对评价,能源管理的底层逻辑便完成了从资源分配向价值重塑的根本性跨越。这一变革并非简单地替换考核指标,而是通过碳强度这一核心杠杆,强制剥离了传统高碳路径的依附性,迫使产业在技术迭代与结构优化中寻找新的生存支点。在此框架下,那些仅靠堆砌产能或依赖廉价化石能源的地区将失去政策庇护,唯有真正掌握清洁用能技术、具备精细化碳管理能力且能输出绿色溢价的主体,才能在新范式中确立不可替代的竞争壁垒。

最终,双控体系的演进将把发展的主动权重新交还给技术创新与市场机制。未来的经济版图不再由能源配额的大小决定,而是取决于谁能以更低的碳足迹撬动更高的经济产出,谁能将气候约束转化为新质生产力的生长土壤。这种从“被动合规”到“主动引领”的跨越,标志着中国能源治理已正式进入以碳效率定义发展质量的新阶段,任何试图在旧有路径上打转的行为都将被时代的筛选机制无情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