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填海曾被视为凌驾自然的“免费建设用地”,如今却因高昂的生态代价成为必须严格审视甚至叫停的禁区。人类工业文明的活动往往是环境污染与生态破坏的主因,当生态系统受损严重且难以自复时,必须主动采取科学的人工修复措施以加速恢复。平潭金井湾组团建设指挥部在未办理海域及无居民海岛使用权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强行实施围填海,直接导致 5 个无居民海岛彻底灭失;同时,高盐废水直排对海洋及陆地生态构成严重威胁。外来入侵植物互花米草亦严重危害沿海滩涂,威胁红树林生存并影响海洋生物繁衍,为此国家及地方已启动专项除治与修复行动。面对造成污染或生态破坏的源头,生态环境主管部门有权查清原因、查明责任并采取必要措施,即便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及管辖海域以外,若造成或可能造成中国领域及管辖海域环境污染或生态破坏,有关部门和机构亦有权采取必要措施。基于此,除国家重大项目外,中国已不再新增围填海项目,并建立低效用海退出机制,通过科学论证与依法审批,坚决禁止毁坏森林、草原及侵占滩地的围垦行为,以维护海洋生态系统的整体稳定性。

这种认知的剧烈反差,正在重塑我们的国土空间规划逻辑。过去几十年,沿海地区凭借围填海迅速扩张了城市版图,创造了巨大的 GDP 增量,这似乎向外界传递了一个强烈的信号:海洋是取之不尽的资源库。然而,这种建立在“征服”基础上的繁荣背后,隐藏着系统性的能力缺失。我们习惯了用工程思维去解决生态问题,试图用混凝土的堤坝去抵挡潮汐的侵蚀,用推土机去平整滩涂的肌理。这种对“硬控制”的过度依赖,正在将沿海城市推向生态崩溃的潜在危机。生态系统的崩溃往往不是瞬间发生的,而是像温水煮青蛙一样,在一次次看似成功的填海造陆中,逐渐丧失了自我调节的韧性。

当决策者看到周边城市通过围填海迅速崛起时,往往忽略了一个关键前提:那些成功的项目背后,有着独特的地质条件、水文特征以及严格的生态评估,而盲目复制这些表面行为,最终导致的是预期目标的全面落空。

这种“无意识模仿”的荒谬性,在现实中屡见不鲜,且后果惨痛。

在平潭综合实验区的案例中,这种盲目跟风达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当地建设指挥部在未办理任何海域及无居民海岛使用权审批手续的情况下,便对金井湾平潭盐场实施了大规模的围填海工程。其逻辑看似自洽:既然填海能造地,那么这里的滩涂填起来也能造地。然而,这一行为直接导致了大屿岛、南澳仔岛等 5 个无居民海岛的彻底灭失。岛屿的消失不仅仅是地理坐标的减少,更是海洋生态廊道的断裂。这些岛屿原本承担着阻挡风暴潮、净化水质、提供生物栖息地等关键生态功能,一旦消失,原本脆弱的海岸线便直接暴露在海洋动力的冲击之下。

更典型的案例来自福建沿海的滩涂治理。为了追求某种“生态景观”或“经济产业”的模仿效应,部分地区引入了互花米草。这种植物在初期表现出了极强的固沙能力,似乎验证了“种植即生态”的简单逻辑。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互花米草迅速演变为入侵物种,其密集的根系和发达的植株严重阻碍了其他本土物种的生长,威胁到了红树林的生存空间,并切断了底栖生物的繁殖通道。这种“造绿”行为,实则是在制造一种单一结构的生态荒漠。人类在创造物质财富的同时,却制造了更严重的生态问题,这种用单一物种替代复杂生态系统的尝试,最终导致了海岸带生物多样性的急剧下降。

此外,工业文明留下的另一笔债,是海水淡化与高盐度废水处理问题。随着沿海工业的扩张,浓盐水排放成为常态。一些项目模仿成功的淡化厂,却忽略了高盐度废水对海洋渗透压的毁灭性打击。由于盐分极高,直接排放将对海洋及陆地生态系统造成严重威胁,导致周边海域生物大量死亡,形成“白色死亡区”。这种对微观机理的忽视,使得原本旨在缓解资源短缺的工程,反而成为了新的污染源。

这些案例共同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现代社会条件下,环境污染和破坏主要是人类活动的后果,即生态环境损害主要是人类行为造成的。然而,我们在面对损害时,往往陷入了一种认知盲区。

大多数人只关注宏观的“发展速度”和“土地规模”数据,却忽略了微观的“生态系统过程尺度”与“人类管理尺度”之间的严重错配。我们习惯于用年、月甚至季度为单位的行政周期去管理一个以年、十年甚至百年为单位的自然演化过程。这种时间尺度的错位,导致我们将“表面数据”误认为“根本原因”,从而陷入了“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认知陷阱。

例如,在评估一个围填海项目的可行性时,决策者往往看到的是财务报表上的土地收益,而看不见的是该区域水文循环的阻断、沉积物输送路径的改变以及生物基因库的流失。这种宏观判断的局限性,使得许多项目虽然在短期内取得了经济效益,却在长期内造成了不可逆的生态损伤。

更深层次的机制缺失在于,我们缺乏对“自然恢复为主、人工修复为辅”这一科学原则的深刻理解。自然生态系统是一个有机生命躯体,具有自我调节、自我净化、自我恢复的能力。治愈人类对大自然的伤害,首先要充分尊重和顺应自然,给大自然休养生息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然而,由于对自然恢复极限的无知,我们在生态系统受损严重时,往往急于采取激进的人工修复措施,甚至试图通过“围填海”这种极端手段来“修复”海岸线,结果却是加速了系统的崩溃。

在崇明区的湿地生态修复实践中,这种认知偏差曾导致严重的后果。针对生态功能受损和退化、破碎化严重的自然湿地,如果仅仅依赖人工堆土造地,而忽视了对水文连通性的恢复,那么构建起来的仅仅是“人造湿地”,而非真正的生态系统。真正的修复,应当是因势利导,让水流自然漫滩,让植被自然演替。

因此,要打破这种“围填海即发展”的旧模式,必须建立一套全新的、基于科学认知的思维框架。

首先,必须确立“前提识别”原则。任何开发行为之前,必须先进行严格的生态承载力评估,而非仅仅进行经济可行性分析。如果一片海域不具备围填海的地质和水文条件,那么无论规划蓝图多么宏伟,都必须坚决叫停。这意味着要承认自然的边界,尊重海洋的底线。

其次,要践行“拒绝自证”原则。不能因为过去某些围填海项目取得了经济成功,就推导出所有围填海都是合理的。必须认识到,成功的背后往往有特定的约束条件和前置投入,盲目复制表面行为只会导致失败。例如,平潭的案例证明,未经审批的围填海不仅违法,更是对生态的毁灭性打击。

最后,需建立“间接推断”机制。在无法完全预知生态后果的情况下,应采取最保守的假设,即默认任何大规模的人为干预都会带来风险,除非有确凿的科学证据表明其安全性。这意味着要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自然和生态环境,推动形成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新格局。

在这种新思维指导下,我们的策略应从“对抗”转向“共生”。国家已明确提出,除国家重大项目外,不再新增围填海项目,并建立低效用海退出机制。这标志着我国海洋开发理念的根本性转变:从追求土地面积的扩张,转向追求海洋空间的高效利用和生态价值的最大化。

我们开始看到,建设海洋生物栖息地能让鱼虾贝蟹躲避敌人,恢复海域生态系统食物网,提供饵料和繁殖场所,从而增加生物多样性并增强海洋生态系统服务人类的功能。海口市推动多层次海洋生态系统碳汇试点示范,强化红树林、海草床等蓝碳生态系统保护与修复,以提升海洋生态系统碳汇能力。这些做法不再是简单的“围”和“填”,而是“还”和“养”。

与此同时,科技的力量正在为这种转型提供支撑。焦念志院士领衔的“海洋负排放国际大科学计划”,深入探讨了基于海洋生态修复的碳去除和碳封存策略,强调其经济和环境平衡。GreenWave 的海水混养系统通过混合生产贝类和海藻,不仅实现了商业养殖,更修复了海洋生态系统。这些创新实践表明,海洋不再是人类的掠夺对象,而是可以与之互动的合作伙伴。

当我们在谈论生态文明时,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如果不顾长远发展而对资源过度开发,就会损害子孙后代的生存环境,破坏生产力的可持续发展。围填海的终结,不仅仅是政策的调整,更是人类文明形态的一次重要跃迁。它要求我们从工业文明的征服者角色,转变为生态文明的守护者角色。

对损害生态环境的领导干部实行终身追责制度,这一举措如同一道紧箍咒,时刻提醒着决策者:生态红线不可触碰。这意味着,未来的任何沿海开发,都必须将生态安全置于首位,任何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短期行为,都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当然,改变现状绝非易事。在复杂的利益纠葛和既得利益的阻力面前,推进生态修复面临着诸多挑战。外来入侵植物互花米草的除治工作,就是一场漫长而艰巨的战役。福建省实施的三年管护行动,明确了“一年明显见效、二年基本除治、三年完成修复”的目标,但这仅仅是开始。对于生态系统受损严重且依靠自身难以恢复的区域,我们必须主动采取科学的人工修复措施,以加快生态系统的恢复进程,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尊重自然规律的基础上。

现代社会的生态危机虽偶有自然演化之因,但主要源于人类活动引发的环境损害。以围填海为例,平潭金井湾组团在未获海域及无居民海岛使用权审批的情况下强行施工,直接导致五个无居民海岛彻底灭失,此类行为已构成严重的公共利益侵害。针对此类破坏,有关部门必须依法介入:对于生态系统受损严重且难以自行修复的区域,应主动实施科学的人工修复;同时,主管部门需对建设项目投产后的环境影响进行跟踪检查,查清造成严重污染或破坏的原因及责任。在管控层面,除国家重大项目外,中国已停止新增围填海项目并建立低效用海退出机制,严禁毁坏森林、草原开垦耕地及围湖造田。面对外来入侵物种如互花米草对红树林生存及海洋生物繁衍的威胁,以及高盐分物质排放对海洋与陆地生态系统的潜在冲击,国家更需建立健全监测与风险评估制度,推动退化区域的抚育改造与红树林营造。此外,即便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及管辖海域以外,若活动造成或可能造成中国海域的环境污染或生态破坏,相关机构亦有权采取必要措施,以强化国土空间的有效管控。

围填海活动的退潮,并非意味着人类从海洋边界的收缩,而是对生存逻辑的根本重构。当我们将视线从被混凝土切割的海岸线移开,投向那些正在自我修复的潮间带与红树林,会发现真正的“国土”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陆地面积,而是能够持续提供生态服务、维持生物多样性的生命共同体。这种转变要求我们在每一次推土机启动前,先倾听潮汐的呼吸;在每一笔土地收益入账时,先核算生态成本的偿付能力。

未来的沿海开发,将不再是一场关于“向海要地”的零和博弈,而是一次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度校准。那些曾经被视为“无主之地”的海域,如今被重新定义为需要精密呵护的脆弱生命体。我们不再试图用工程奇迹去强行扭转自然规律,而是学会在生态系统的承载力范围内,寻找人类活动与自然演替的动态平衡点。这种平衡不是静止的妥协,而是一种充满活力的共生状态,它允许人类在海洋边缘留下足迹,却绝不允许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种从“征服”到“共生”的范式转移,要求我们将生态成本内化为发展的核心指标,而非事后的补救代价。当决策的天平不再单向倾斜于土地面积的扩张,而是严格校准为生态系统的承载力时,围填海的冲动自然会在科学理性的审视下熄火。那些曾经被视为待开发的空白海域,将真正回归为海洋生物繁衍的温床和气候调节的屏障,而非人类贪婪的延伸。

真正的文明刻度,不在于海岸线向海推进了多少米,而在于潮间带里能否听清鱼虾的呼吸声,在于退潮后的滩涂是否依然保留着自然的纹理。当我们将对土地的贪婪置换为对生态的敬畏,那些曾经被混凝土封存的“死地”,终将重新成为万物竞发的“生地”。围填海的休止符,吹响了人类从自然索取者向生态守护者转型的号角,这不仅是发展模式的修正,更是文明底线的回归。

未来的海洋管理,将不再依赖粗暴的工程干预去重塑地貌,而是依靠精密的科学监测与严格的法律红线去守护边界。每一次推土机的熄火,都是对自然修复力的成全;每一道生态红线的坚守,都是对子孙后代生存空间的预留。我们终将明白,唯有在海洋的承载力范围内安身立命,人类文明才能在蔚蓝的底色上获得长久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