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财政红利消退,我国城市发展已告别无止境的“增量扩张”,全面进入“存量提质”的内涵式增长深水区。建设现代化人民城市,需紧扣高质量发展主题,落实“五个转变”:转变理念,从粗放增长转向以人为本;转变方式,从规模扩张转向集约高效;转变动力,从要素驱动转向特色发展;转变重心,从单纯建设转向治理投入;转变方法,从条块分割转向统筹协调。面对超大城市多维要素互动的复杂性,转型须摒弃“一刀切”模式,转而依靠敏捷治理掌握节奏,以温和干预实现“四两拨千斤”的杠杆效应。针对制造业企业“不会转、不敢转、不想转”的数字化困境,更需通过组织赋能与系统协调,将产业集群打造为重塑生产力、增强韧性并提升长期竞争力的关键平台,同时依托公正转型机制,确保绿色低碳变革中工人及社区的利益不受冲击。

城市正迎来一场静悄悄的“大撤退”,这看似是经济增速放缓的利好信号,是告别高负债、高风险时代的必要调整,然而核心驱动力却出现了系统性缺失,这种“有退无进”的矛盾状态正在将无数依赖土地财政的城市推向“无米之炊”的潜在危机。

过去的二十年,我们习惯了用“增量”的逻辑解题:地不够就扩区,路不够就修桥,人多了就建新城。这种模式在城镇化率快速提升期行之有效,它依靠的是地价的上涨和资源的无限扩张。然而,随着土地财政红利的逐渐消退,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已突破 67%,城市发展正处在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的出台,标志着这一逻辑的彻底终结。城市不再是无止境外延扩张的“摊大饼”,而是转向内涵式增长的“精装修”。

这种矛盾状态在现实中表现为一种普遍的焦虑:一方面,政策层面高呼“高质量发展”、“新质生产力”,要求城市向集约高效、特色发展转变;另一方面,许多地方政府的思维惯性仍停留在“大手笔”、“大项目”上,试图用新的增量思维去解决存量难题。这导致了许多城市出现了“规划高大上,落地两张皮”的现象。例如,某些城市为了追求所谓的“地标”,在老旧小区改造中强行植入不兼容的现代商业体,破坏了原有的社区肌理;或者在产业园区升级中,简单地将旧厂房粉刷一新,却未能引入真正的产业链协同,最终沦为新的“空壳”。这种宏观上的战略转向与微观执行中的路径依赖之间的错位,正是当前城市转型最致命的痛点。

在推进高质量发展的实践中,不同维度的案例揭示了这一问题的普遍性和复杂性。首先,从分类融合的维度看,传统工业与数字经济的融合趋势表明,“物理拼凑”已失效。以某沿海重工业城市为例,当地试图将传统的钢铁化工园区直接嫁接上“工业互联网”,结果却是数据系统与企业老旧的自动化产线无法兼容,变成了两个独立的“孤岛”。这揭示了旧有的产业分类逻辑已失效,单纯的技术叠加无法产生化学反应。

其次,从视角转换的维度看,局部关注与系统治理的切换揭示了“单点突破”的局限。在智慧城市建设的浪潮中,许多城市热衷于打造“城市大脑”或“智慧中枢”,投入巨资建设大屏和算法模型。然而,当视角切换到基层社区时,却发现这些系统并未真正打通“最后一公里”,反而因为数据壁垒和复杂的审批流程,让基层工作者感到无所适从。这种从“中枢视角”到“末梢视角”的断裂,说明局部优化的努力在系统阻力面前显得徒劳。

再次,从环节链条的维度看,建设与运营的断裂说明“重硬轻软”的惯性依然顽固。在制造业数字化转型中,共性问题表现为“不会转、不敢转、不想转”。许多企业购买了昂贵的自动化设备,却缺乏相应的流程重构和人才培训,导致设备利用率极低。这证明了单点的技术投入无法替代全链条的管理变革。

最后,从规则合理性的维度看,僵化的考核体系证明“固有假设”的过时。传统的城市考核往往侧重于 GDP 增速和固定资产投资额,这种规则假设城市增长必须依赖大规模投资。然而,在存量时代,这种规则反而抑制了微更新、精细化治理等“小切口、大民生”的创新尝试。例如,一些城市为了完成招商指标,盲目引进不符合本地资源禀赋的项目,导致后续运营困难,资源浪费严重。

之所以陷入上述困境,并非因为资金不足或技术缺乏,而是因为大脑天生的思维陷阱被“路径依赖”所限制,导致无法跳出“增量扩张”的固有框架。

这种思维陷阱的核心,在于将“新旧动能转换”简单理解为“新旧产业转换”。许多决策者认为,要发展新动能,就必须彻底淘汰旧动能,仿佛传统产业就是“低端产业”,必须被清理出局。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不能将新旧动能转换简单理解为新旧产业转换。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是形成新质生产力的主阵地,但传统产业同样是形成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载体。我国制造业体系规模大、体系全、竞争力较强,这是我们的基本盘。如果简单粗暴地退出传统产业,不仅会造成巨大的社会震荡,也会切断产业链的根基。问题的根源在于,我们习惯于用线性的、对抗性的思维去处理复杂的系统问题,忽视了传统产业升级与新动能培育之间的共生关系。

同时,这种思维盲区还体现在对“治理”的理解上。许多人认为治理就是加强管控、增加投入,这是一种低水平的外延式治理思维。实际上,超大城市转型问题涉及多维要素频繁互动的复杂形式,不能用“一刀切”方式处理。例如,在推进绿色低碳转型时,如果只关注单一企业的减排,而忽略了能源系统、基础设施和多层级治理的协同,那么转型的效果将微乎其微。中国产业集群的经验表明,系统层面转型的关键不在于单一技术,而在于跨组织、跨基础设施和多层级治理的协同。如果思维上还停留在“头痛医头”,就无法理解为何同样的政策在不同城市效果迥异。

要打破这种思维陷阱,需执行反向操作:将“二元对立”改为“融合共生”;将“低解释水平”提升为“高解释水平”;将“单点视角”扩展为“全环节视角”;将“默认规则”重构为“动态假设”。

首先,必须将“去旧存新”的固定分类改为“融旧育新”的融合策略。这意味着要重新定义传统产业的价值。在培育壮大新兴产业、有序布局未来产业的同时,要加快 5G、工业互联网、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的应用,促进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深度融合。例如,在某个汽车产业集群中,不仅仅是引入几家电动车企,而是通过共享能源系统、数字平台和循环经济解决方案,让传统零部件企业也能参与到电动化、智能化的转型中。这种转型不仅限于脱碳,更包括生产力提升、韧性增强和长期竞争力的塑造。

其次,必须将“重建设”的低解释水平提升为“重运营”的高解释水平。在“十三五”期间,随着城市化的深入推进和数字技术的广泛普及,智慧城市发展理念和模式出现重大革新,从单纯关注技术应用的建设思维演化为技术与城市全方位融合的治理思维。未来,更多要从用户角度和“一件事”视角出发,将数据融合、技术融合和业务融合的理念贯穿到智慧城市建设的全过程。例如,在市政交通领域,不再仅仅是建设更多的摄像头和传感器,而是围绕智慧社区、市政交通、城市智能中枢等方向,推进新型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创新城市全域数字化转型场景,并加快开放一批重点领域应用场景,让数据在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发挥乘数效应。

再次,必须将“单点努力”的单点视角扩展为“全环节视角”。当前制约广大制造业企业数字化转型的共性问题主要表现为“不会转、不敢转、不想转”,其根源往往在于缺乏全链条的协同。解决方案不应只是给企业提供几笔贷款或一台设备,而是要通过同一集群内的组织赋能协调能源系统和提升治理水平,构建起从研发、生产、物流到销售的数字化闭环。这需要政策支持、企业行动、社会参与之间的清晰协调,有助于减少不确定性,加速规模化推广。

最后,必须将“静态规划”的默认规则重构为“敏捷治理”的动态假设。超大城市转型问题涉及多维要素频繁互动的复杂形式,不能用“五年计划”式的静态蓝图来应对。敏捷治理旨在掌握治理节奏,使用温和而非强制的战略工具,通过及时干预和审慎监管实现“四两拨千斤”的杠杆效应。例如,在推进垃圾分类或老旧小区改造时,不应仅靠行政命令强制执行,而应通过激励机制、社区共治等方式,让居民从被动接受者变为主动参与者。这种动态调整的能力,正是城市在不确定性环境中保持活力的关键。

真正的价值创造,始于对固有思维的质疑。唯有重构思考,才能从存量竞争走向增量创造,开启全新可能。

我们总是被短期的现象所迷惑。有很多政策文件,会建议行动者去追逐短期热点,比如盲目上马某个风口产业,或者搞一场声势浩大的形象工程。而我写这篇文章,是想尝试分析影响城市至少十五年的核心趋势。这些被我称之为“内涵式发展”的核心趋势,一般是宏观背景下的必然结果,并且都能被重复利用。短期因素,如一届政府的任期、一个季度的财报,影响不过短暂时间,但宏观背景导致的“内涵式增长”却会持续长久时间,作为行动者,你应该更考虑后者。

城市转型不是一蹴而就的,绿色转型是一个过程,必须坚持不懈、久久为功。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把“美丽中国建设取得新的重大进展”确立为“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目标之一,为加快经济社会全面绿色转型注入新的强大推动力。让我们牢固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贯彻落实好党中央一系列决策部署,以碳达峰碳中和为牵引,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筑牢生态安全屏障,增强绿色发展动能,不断厚植生态基础和发展优势,加快形成绿色生产生活方式,扎实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

真正的城市转型,绝非一场关于宏大叙事或短期政绩的博弈,而是一次对发展逻辑的底层重构。当“摊大饼”的冲动被“精装修”的耐心取代,当对传统产业的粗暴剥离转变为与新兴动能的深度融合,城市才能在存量资源的极限挤压中,挖掘出新的增长极。这种转型要求我们放弃对线性增长的执念,转而拥抱一种基于系统协同、全链条赋能和敏捷治理的复杂适应机制。唯有如此,那些曾经被视为“包袱”的老旧社区与低效产能,才能转化为承载新质生产力的活性土壤,让城市在告别高负债与高风险后,真正建立起内生性的韧性与竞争力。

随着土地财政红利的消退,我国城市发展已不可逆转地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这一进程要求城市工作重心必须从单纯追求规模转向更加注重治理投入与统筹协调。在此背景下,建设现代化人民城市需坚定践行“五个转变、五个更加”原则:即转变理念以人为本、转变方式集约高效、转变动力特色发展。面对制造业企业普遍存在的“不会转、不敢转、不想转”困境,以及超大城市多维要素互动的复杂性,传统的“一刀切”模式已难以为继,必须依靠敏捷治理掌握节奏,以温和的战略工具实现“四两拨千斤”的杠杆效应,同时通过公正转型机制,有效缓冲产业调整对社区与劳动者的冲击。智慧城市建设亦需同步升级,推动理念从业务数字化向数据要素化跨越,落实“三融五跨”,构建韧性敏态的系统架构;通过开放智慧社区、市政交通等全域应用场景,加速新型基础设施建设,最终将产业集群打造为提升生产力、增强韧性及塑造长期竞争力的核心平台。

城市转型的终极考验,不在于能否在短期内复刻出几个耀眼的“新标杆”,而在于是否具备容纳旧肌体与新细胞共生的系统韧性。当我们将目光从“淘汰落后”的线性切割转向“存量激活”的精细手术,那些曾经被视为负担的老旧产能与低效空间,便不再是阻碍发展的绊脚石,而是孕育新质生产力的温床。真正的现代化,不是用全新的技术堆砌出一座座光鲜亮丽的空中楼阁,而是让数字脉络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进每一个传统的街巷车间,让数据要素在复杂的产业生态中发生真实的化学反应,从而在不动声色中完成整个城市的代谢更新。

这种基于底层逻辑重构的转型,要求决策者彻底摒弃对宏大叙事的盲目崇拜,转而投身于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微观治理实践。它意味着不再依赖行政命令的强制推动,而是通过建立动态调整的规则体系,让市场机制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同时以敏捷的响应机制化解转型过程中的不确定性。只有当“物理拼凑”被“化学融合”取代,当“单点突破”让位于“全链条协同”,城市才能在土地财政退潮后的新周期里,找到那条不依赖透支未来、不牺牲民生福祉的可持续路径。

归根结底,城市转型是一场关于耐心与智慧的长期主义实验。它不追求瞬间的爆发式增长,而致力于构建一种能够自我修复、自我进化的复杂适应系统。在这个过程中,每一次对固有假设的质疑,每一次对系统边界的拓展,都是在为城市未来的生命力积蓄能量。唯有坚持这种深层次的内涵式发展,城市才能超越简单的规模扩张,在存量资源的极限博弈中,真正走出属于中国城市的现代化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