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常将长江岸线保护简化为“十里长堤”与“亲水栈道”的景观工程,却忽视了其承载的生态安全重任。2016 年 1 月,原环境保护部响应总书记“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号召,在长江经济带启动饮用水水源地保护攻坚战,打响该行动第一枪。同年 5 月 9 日,武昌区联合执法专班即对余家头江滩违法建筑进行拆除整治。今年 8 月监测数据显示,长江干流全线水质稳定保持在Ⅱ类,母亲河正逐步恢复生机活力。湖北省在“十五五”期间将围绕“治修护防转优通美”八篇文章建设长江千里生态廊道,实施美丽岸线建设工程,通过加强生态系统修复与丹江口库区等生态功能区管理,打造开放共享的亲水空间。江苏省委书记信长星在推进会上强调,清醒认识长江大保护的长期性、艰巨性与复杂性,既要下大气力医治生态环境的“病症”,更要追根溯源解决思想作风的“病根”。
在湖北“十五五”规划中,长江大保护行动围绕“治修护防转优通美”八篇文章全面铺开。一方面,武汉百里长江生态廊道项目涵盖长江、汉江岸线总长 396 公里,并衔接城市腹地 1 至 3 公里,武昌区等地通过联合执法拆除违建,落实水源地保护;另一方面,针对现有监测体系在主动感知、数据融合及资产价值沉淀上的短板,建设正着力补齐技术缺口,计划于 2030 年底建成流域生态环境权益交易中心。这种从“面子”到“里子”的深层变革,旨在确保到 2035 年自然岸线保有率不低于 35%,同时让母亲河真正重现生机。
这种将“岸线保护”简化为“景观提升”的流行观点,无法解释为什么长江干流全线水质虽然稳定保持在Ⅱ类,但部分支流依然黑臭频发;无法解释为什么拆除了一千多平方米违法建筑后,水体生态功能并未立即恢复;更无法解释为什么在“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宏大口号下,局部地区依然面临生态功能退化的风险。这并非执行力的问题,而是核心概念的根本混淆。我们将“岸线保护”误读为了“岸线开发”的升级版,却忘了它本质上是一场对工业文明扩张逻辑的彻底纠偏。
要厘清这一困境,必须引入两个看似相似实则对立的新概念:一是“工程性岸线”,二是“生态性岸线”。工程性岸线是“征服自然”的产物,其核心动机在于通过硬化、堤防、围垦来确立人类对水体的控制力,它追求的是岸线的“可用性”与“安全性”,典型案例便是过去几十年间沿江修建的千余公里防洪大堤和密集的产业码头。而生态性岸线则是“顺应自然”的馈赠,其核心动机在于恢复水体与陆地的自然交换功能,它追求的是岸线的“连通性”与“多样性”。两者的本质区别不在于岸线表面是水泥还是泥土,而在于它是否允许自然力量自由呼吸,是否承认人类活动必须让位于生态系统的自我修复。例如,在武昌区余家头江滩的整治中,单纯拆除违建只是完成了工程性岸线的清理,只有当岸线重新向湿地、滩涂开放,允许洪水漫溢、允许水生植物自然演替时,才真正迈向了生态性岸线的构建。
回顾历史,上一次类似概念的爆发源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围湖造田”与“以水定产”。当时,通过填湖造地、硬化岸线,农民们迅速扩大了耕地面积,通过高强度的农业产出快速融入了当时的“富裕阶层”,实现了温饱问题上的突破。但当前,环境变量已发生根本性变化。过去那种通过改造自然来获取短期经济红利的模式,在“十年禁渔”、“长江大保护”以及“双碳”目标的约束下彻底失效。旧有的工程性开发模式不仅无法应对日益严峻的气候变化风险,反而加剧了洪涝灾害的脆弱性。而新模式——即基于自然解决方案(NbS)的生态性岸线保护,因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价值重估,因着人们对生物多样性回归的迫切渴望,因着对极端天气适应能力的提升需求,成为了唯一可行的路径。
如果我们从具体执行维度拆解新旧模式的差异,会发现这是一场全方位的逻辑置换。在核心诉求上,旧模式强调“岸线利用率”,恨不得每一寸土地都变成建设用地或停车场;新模式则侧重“岸线生态完整性”,敢于让出宝贵的空间给湿地和缓冲带,哪怕这意味着短期的经济产出下降。在连接方式上,旧模式采用“行政命令式”的管控,依靠围墙、围栏和监控摄像头将人隔绝在生态之外;新模式则转向“社会共治式”的参与,通过打造开放共享的亲水空间,让市民成为护岸志愿者,让社区成为生态监测的节点。在呈现形式上,旧模式忽视“自然过程的复杂性”,喜欢用整齐划一的绿化带和笔直的硬堤来展示政绩;新模式必须强化“非工程措施的软性约束”,利用地形重塑、植被配置来引导水流和生物栖息,接受岸线的自然野性。在目标人群上,旧模式服务于“工业与交通”的硬需求,将岸线视为运货通道;新模式则服务于“居民福祉与生态安全”的软需求,将岸线视为城市的绿色肺叶和防洪屏障。
治理理念的深层变量,正推动长江岸线从“有没有”的粗放扩张转向“好不好”的精细重塑。过去,岸线常因政绩冲动沦为城市的伤疤,而如今,保护工作已不再止步于物理空间的修复,更致力于治理流程的重塑。以湖北“十五五”期间的长江大保护行动为例,全省紧扣“治修护防转优通美”八篇文章,旨在建设一条贯通千里的生态廊道。这一行动不仅覆盖丹江口库区等生态功能区,通过建立“河湖统领、三水统筹”思路,精准厘清问题症结与对策落实,更将武汉百里长江生态廊道等具体项目纳入实施范畴,推动岸线从静止边界演变为动态的生命系统。面对现有监测体系在数据融合与主动感知上的短板,各地正通过设计亲民指标、强化执法整治及构建权益交易市场,让治理逻辑真正落地生根。
然而,必须清醒认识到,从工程性岸线向生态性岸线的转型,并非简单的“拆墙透绿”。它面临着巨大的利益博弈和认知惯性。一方面,要防止将“生态性岸线”异化为新的“形象工程”,避免在名义上搞生态,实际上搞房地产开发的“伪生态”;另一方面,要警惕“一刀切”式的保护,不能因为强调生态优先就完全否定人类合理利用岸线的权利。正如江苏省委书记信长星所指出的,要清醒认识长江大保护的长期性、艰巨性、复杂性,既要下大气力医治好生态环境的“病症”,更要追根溯源医治好思想和作风上的“病根”。这意味着,真正的岸线保护,必须是一场涉及规划编制、评价考核、产业布局的系统性革命,而不仅仅是几个公园的建成。
长江岸线保护绝非简单的景观改造,而是发展范式的根本重构。这一行动始于 2016 年 1 月原环境保护部打响的饮用水水源地保护攻坚战,旨在落实“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号召。从 2016 年 5 月武昌区拆除余家头江滩千余平方米违建,到确立长江干流全线水质稳定保持在Ⅱ类的成果,治理逻辑已从单纯医治生态环境的“病症”,转向江苏省委书记信长星所强调的追根溯源、整治思想与作风上的“病根”。
面对现有监测体系在主动感知与数据价值挖掘上的不足,湖北在“十五五”期间将实施长江大保护行动,围绕“治修护防转优通美”八篇文章,建设长江千里生态廊道。该工程不仅涵盖武汉百里长江生态廊道等 396 公里岸线,更通过实施美丽岸线建设工程,加强丹江口库区等生态功能区管理,打造开放共享的亲水空间。在指标设计上,除专业参数外,还引入黑臭水体比例、土著物种恢复数量等亲民指标,并计划于 2030 年底建成流域生态环境权益交易中心。未来,随着自然岸线保有率目标不低于 35% 的刚性约束落地,长江大保护将真正解锁这条黄金水道的未来价值。
真正的长江岸线保护,绝非在“工程性”与“生态性”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而是要在动态平衡中完成对发展逻辑的重新编码。当我们将岸线从工业文明的“边界线”重塑为自然系统的“呼吸带”,那些曾经被水泥封存的洪水记忆与生物迁徙通道,才真正获得了回归的机会。这种转变要求我们在规划编制中摒弃“寸土寸金”的短视算计,转而建立一套能够容纳自然野性、允许适度退让的弹性治理框架,让洪水漫溢不再被视为灾害,而是生态系统自我调节的必要过程。
然而,理念的落地终究要经受利益的拷问。从拆除千余平米违建到构建流域生态环境权益交易中心,技术路径的革新只是手段,核心在于能否打破“先污染后治理”的路径依赖,以及能否遏制将“生态景观”异化为“高端地产”的冲动。未来的长江大保护,必须是一场触及深层利益的制度革命,它要求我们在考核指挥棒上彻底置换价值坐标:不再以岸线硬化率和开发强度论英雄,而是以土著物种的恢复数量、水体自净能力的提升幅度以及公众生态福祉的获得程度作为检验成效的终极标尺。
长江岸线的终极形态,不应是人工雕琢的盆景,而应回归为能够自我调节、自由呼吸的生命共同体。当“工程性岸线”的刚性控制让位于“生态性岸线”的弹性包容,我们才真正完成了从征服自然到顺应自然的范式跨越。这要求我们在制度设计上彻底摒弃以硬化率和开发强度论英雄的旧账,转而将土著物种的复苏、水体的自净能力以及公众生态福祉的获得度,确立为衡量治理成效的唯一标尺。唯有如此,长江才能摆脱作为工业文明扩张边界的宿命,真正重塑为一条贯通古今、涵养万物的绿色动脉。
长江岸线的终极形态,不应是人工雕琢的盆景,而应回归为能够自我调节、自由呼吸的生命共同体。唯有如此,长江才能摆脱作为工业文明扩张边界的宿命,真正重塑为一条贯通古今、涵养万物的绿色动脉,让“共抓大保护”不再停留于口号,而是成为刻入城市肌理与流域命运的坚实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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