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碳关税的镰刀已经挥向了中国出口企业的头顶。

当欧美各国挥舞着碳边境调节机制的大棒,试图把全球气候治理变成一场“付费才能入场”的筛选赛时,绝大多数中国企业还在用旧账本算新账。你以为这只是合规成本的小幅增加?大错特错。这实际上是一场关于定价权、话语权和未来生存空间的生死博弈。

目前的困境很明确:中国的减排成果,在国际市场上依然面临“有价无市”的尴尬。你的碳信用,在他们眼里可能只是一堆未经核实的本国数据,无法直接抵扣他们的碳税。这种“自说自话”的局面,正在将中国庞大的减排努力推向被动防守的泥潭。

外部规则已经剧变,而内部的应对能力却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2025 年 9 月 24 日,2025 年中国碳市场大会在上海召开。复旦大学保险应用创新研究院院长陈诗一在会上抛出的一记重锤,打破了行业内的盲目乐观与悲观摇摆:中国碳信用质量已实现显著提升,在监测核算精度、项目环境效益和合规管理等方面,正与国际标准全面接轨。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高枕无忧。陈诗一指出,虽然中国正通过标准化体系建设有效提升全球碳信用质量,但要想真正实现全球互认,还需要跨越一道无形的门槛。如果依然守着旧有的思维惯性,不去主动对接国际规则,那么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战略优势,就可能被肢解成无数个无法流通的孤岛。

这种危机感并非空穴来风。多位行业专家指出,当前碳信用市场的核心矛盾,已从“有没有”转向了“认不认”。在具体的项目落地场景中,许多企业遭遇了尴尬的“双重标准”:在国内,他们的减排项目被认定为合格;一旦试图出口到国际市场,却因为方法学的不兼容、数据链路的不可追溯,被直接拒之门外。

数据显示,这种脱节带来的损失是惊人的。中金公司研究显示,2023 年中国电力行业虽然大力发展绿电、绿证和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机制,但真正具备国际互认资格的优质碳信用占比依然有限。更严峻的是,如果无法打通国际互认的任督二脉,中国碳市场未来千亿级的规模将难以转化为实际的金融动能。

有人可能会问:难道中国碳市场的规模还不够大吗?

数据不会撒谎,但也会制造幻觉。全国统一碳市场将带来千亿级市场规模。我国目前碳排放总量超过 100 亿吨/年,以 2025 年纳入碳交易市场比重 30%-40% 测算,未来中国碳排放配额交易市场规模将在 30 亿吨以上,是全球第一,与欧盟总排放量水平相当。碳期货的交易量可能达到 4000 亿吨左右。以碳市场平均 50 元/吨的价格测算,碳期货年交易额将达到 20 万亿元,体量上与橡胶、铁矿石、铜等品种相当。

听起来很震撼,对吧?但这 20 万亿的体量,如果全是“内循环”的自嗨,在国际贸易结算中又能换来什么?

这就引出了问题的核心:为什么在如此庞大的体量下,我们依然无法在国际市场上挺直腰杆?

旧有的碳信用体系,本质上是一套“封闭系统”。它关注的是国内政策的执行力度,是国内减排指标的完成度。然而,新环境要求的是全生命周期的透明和全维度的互认。旧体系仅关注“减排了多少吨”,却忽略了“这些数据是如何被验证的”、“验证标准是否符合国际公约的”、“碳足迹因子是否经过第三方独立审计”。

这种覆盖盲区,导致计算和评估结果在国际视角下严重失真。这就好比一个人拿着家里的户口本去银行办国际业务,银行当然不认。在碳信用领域,这种“户口本”就是缺乏国际公认的方法学和数据互认机制。

如果继续在这个死胡同里打转,中国不仅无法争夺全球碳市场的话语权和定价权,反而可能沦为西方碳关税规则下的“原材料产地”。我们的减排努力,最终只能以低价出售给国际买家,或者在出口时被高昂的碳税抵消。

那么,破局的关键在哪里?

答案不在遥远的未来,而在当下的行动与重构中。

陈诗一在演讲中给出的路线图,实际上是一场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引领”的范式革命。这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修补,更是顶层设计的全面升级。

首先,必须把“复旦碳价指数”这样的定价工具推向国际化。这不仅是建立一个指数那么简单,而是要通过研发国际碳信用指数,为全球的碳定价提供“中国方案”。当世界需要一个锚点来衡量碳价时,如果这个锚点是中国制定的,游戏规则自然就会向中国倾斜。

其次,要推动金融产品的创新。单纯的实物交易太慢,太僵化。我们需要碳信用及相关衍生金融产品,增强市场的流动性。只有当碳信用成为一种可以自由交易、抵押、套利的金融资产时,它的价值才能被国际市场真正接受。

更重要的是,要积极参与甚至主导国际标准的制定。《工作指引》中明确提出,要联合相关国际组织、行业协会、科研机构和企业,积极参与和推动产品碳足迹因子相关国际标准制修订。这步棋走对了,就能从根本上解决“互认”问题。鼓励有条件的数据库研发机构与国外对等机构探索数据互认,让中国产生的每一个碳信用数据,都能在国际数据库中留下不可篡改的印记。

当然,这一切的基石是标准化。中国碳市场要实现稳起步、稳运行,顶层设计进一步完善,多层级的政策制度体系初步形成,有效管控的二氧化碳排放总量占比超过 60%。这些成绩是基础,但不是终点。下一步,生态环境部将稳步扩大碳市场行业覆盖范围和交易主体,丰富交易品种和交易方式。这意味着,我们要从“单点突破”走向“全面开花”,让每一个行业的减排行为,都能标准化、可量化、可交易。

有人可能会觉得,对接国际标准就是让中国标准“降级”去适应别人。这是一种巨大的误解。

中国幅员辽阔,独特的三级阶梯地形,赋予了我们大量的水电资源。我们的水力发电,不仅自己够用,还可以出口给东南亚的小伙伴们。我国的新能源产业发展非常好。光伏行业已经做到全球第一,风能全球第一,核电也很成熟,还是世界上最大的新能源汽车产销国家,已经提前并超额完成了气候行动目标。

这就是底气。我们最擅长的,是用魔法打败魔法。我们积极承诺碳中和、碳达峰,更积极争夺未来世界碳市场中的话语权和定价权。现在,反而是发达国家对我们有点无可奈何了。

这种底气,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是靠一套严丝合缝、经得起国际 scrutiny 的标准体系撑起来的。

当中国的碳信用质量与国际标准接轨,当中国的碳定价机制被全球认可,人民币在国际贸易结算货币中的占比自然会提升。碳交易市场最终也将与国际接轨,届时,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开放交易,可以有效地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发展。这不仅仅是环保问题,这是金融主权的问题,是未来全球经济秩序重构中的关键一环。

但这绝不是靠一两个文件就能实现的,这是一场需要全社会共同参与的马拉松。

复旦大学保险应用创新研究院正在进行的尝试,或许是一个信号。即将推出的“探行”——首席转型官(CTO)项目,聚焦绿色与数字化双化协同转型,打造“科学家 X 企业家 X 金融家”人才培养融合创新模式。这不仅仅是培训,这是在培养能够打通“技术 - 商业 - 金融”任督二脉的操盘手。链接科研成果转化资源,助力企业抢占转型破局制高点,致力为全球气候治理和绿色低碳转型提供坚实的人才支撑。

人才,是标准落地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没有懂行的人,再好的制度也是一纸空文。

从监测核算精度的提升,到项目环境效益的优化,再到合规管理体系的完善,中国碳信用的每一分进步,都是在为参与全球互认积蓄力量。陈诗一强调,借助“复旦碳价指数”等一系列碳定价机制研究与金融工具创新,中国碳信用的国际认可度正不断增强,“国际社会应正视并认可中国碳信用的价值”。

这不是乞求认可,这是实力的自然溢出。

当我们不再把碳市场仅仅看作一个环保指标,而是看作一个连接资源、资金、技术和全球贸易的超级枢纽时,我们才真正看懂了这场变革的意义。

中国碳信用的崛起,不是要取代谁,而是要打破旧的垄断,建立新的秩序。在这个秩序里,数据是通用的,标准是互通的,价值是流动的。

这就够了。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