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在阿塞拜疆巴库举行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二十九次缔约方大会(COP29)上,全球气候治理迎来了一次罕见的“平衡”。会议敲定的“巴库气候团结契约”试图在“新的气候融资集体量化目标”与《巴黎协定》第六条的国际碳市场机制间寻找支点。然而,聚光灯散去后,一种更为刺耳的噪音正在背景中攀升:个别发达国家在慷慨陈词应对气候危机的同时,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设置贸易障碍,人为阻断绿色技术和产品的全球流通。这种言行割裂的矛盾,正将全球气候政策推向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临界点。

这看似绿色转型的利好信号,实则是旧有全球化合作逻辑的系统性失效。物理现实并未倒退——极端气候频发、清洁能源成本下降、可再生能源装机高速增长,这些“硬指标”依然强劲。真正动摇的,是支撑承诺兑现的政治意愿与治理能力。当绿色技术的流动被关税壁垒和供应链审查所阻断,关于“碳净零排放”的宏大叙事,便不再仅仅是环保议题,而演变为地缘政治博弈与生存策略的残酷测试。

在旧有的治理模式下,各国倾向于将气候议题视为独立的道德高地,通过签署宣言展示诚意。在这种思维定势下,减排往往被简化为“做给世界看”的政治表演,而非嵌入全球经济循环的实质性行动。评估方式上,各国热衷于设定宏大的长期目标,却缺乏对短期执行路径的刚性约束;风险感知上,往往低估了贸易保护主义对绿色供应链的破坏力,误以为技术壁垒可随时通过外交辞令化解。

而在巴库之后的新现实中,行为模式发生了根本偏移。市场开始从关注“承诺文本”转向审视“流通效率”。绿色贸易壁垒直接导致低碳技术在全球范围内的配置效率降低,原本可低成本扩散的清洁能源技术,因人为障碍滞留于原产地,无法在需求迫切的发展中国家落地。这种“技术孤岛”现象,不仅延缓了全球减排进程,更让试图通过绿色转型实现产业升级的经济体付出高昂代价。

在风险感知维度,旧模式下的主体往往将贸易摩擦视为偶发的商业噪音,而新模式下,贸易保护主义已被明确识别为气候行动的“负向加速器”。当绿色产品无法自由流通,各国被迫重新计算能源安全和供应链安全的账本,反而加剧了对化石能源的依赖,形成了“越是要绿色,越是用煤”的悖论。这种差异在决策逻辑上同样显著:旧模式下,决策者倾向于相信多边机制的自动修复能力;新模式下,决策者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真相——没有多边合作的单边绿色战略,极易陷入“绿色自杀”的陷阱。

这种从“共识导向”向“博弈导向”的转变,根源在于深层心理机制的重构。在旧有的国际气候治理语境中,主导思维是“损失厌恶”的逆向运用,即为了规避未来气候灾难,各国愿意让渡部分短期经济利益,维持基于信任的合作幻觉。人们相信只要大家都承诺减排,最终就能实现共赢。这种心理促使各国在谈判桌上倾向于做出大幅度口头承诺,以此换取政治资本。

然而,当逆全球化和贸易保护主义的阴影笼罩时,这种心理机制被彻底触发为“防御性现实主义”。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新环境中,决策者不再相信远方的承诺,而是高度聚焦于眼前的生存安全。损失厌恶心理在此刻表现为对“本国产业空心化”和“绿色技术外流”的极度恐惧。为了避免在绿色竞赛中落后,各国纷纷竖起高墙,试图通过贸易壁垒保护本国绿色产能。这种心理反应导致的行为结果是:全球气候政策从追求“最大公约数”的协同减排,退化为各国各自为政的“防御性减排”,甚至出现了以环保之名行保护之实的“绿色贸易壁垒”。

面对这种从“共识”到“博弈”的范式重构,全球气候政策必须从单纯的道德呼吁转向务实的利益捆绑。过去那种依靠愿景驱动的合作模式已难以为继,新的行动范式必须建立在“绿色互赖”的基石之上。具体而言,各国应推动建立与节能降碳转型目标挂钩的差异化利率政策,例如推广“降碳能增额、降碳就降息”的绿色信贷机制,让市场机制自动过滤掉那些试图通过贸易保护获取短期利益的行为,同时激励实质性的绿色投资。

同时,必须打破“源头减碳”与“后期碳移除”之间的割裂认知。目前全球气候政策往往将减排期望过度寄托于未来的碳移除技术,而忽视了源头减碳的紧迫性。新的策略应强调将气候治理深度融入贸易规则,明确反对任何阻碍绿色技术流通的单边措施。中国已在二十国集团框架下推动全球形成共同发展绿色金融的理念,推广与绿色信贷和绿色投资相关的自愿准则及最佳经验,这为构建一个开放、包容的绿色贸易体系提供了可行的方法论。我们需要证明,绿色转型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各国共享的技术红利和经济增长点。

当我们将视线拉长,会发现气候政策的波动并非一时之风,而是大国博弈与全球治理体系深刻调整的一部分。阿尔·戈尔曾言,我们经历的并不是能源转型的衰退,而是气候政策的衰退;而中国企业界代表张雷则敏锐地指出,这更像是气候政策的情绪波动,而非基础趋势的逆转。这种判断揭示了一个核心事实:物理世界的绿色转型不可阻挡,但政治意愿的起伏却充满了变数。

在这种不确定的新环境中,单纯依靠政策口号或道德施压已无法维系全球气候治理的稳定性。唯有将气候目标真正纳入国家发展战略的核心,建立中短期的制度安排以实现长期目标,才能提供足够的确定性。这意味着,各国必须超越单纯的减排指标竞争,转而关注如何通过绿色转型重塑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和技术竞争格局。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中国的经验提供了一种处理气候目标、经济发展、能源安全和产业升级关系的独特方法论,即不搞一刀切的模板,而是因地制宜,将绿色转型作为提升自身竞争力的内在动力。

归根结底,全球气候政策的关键,并不在于各国能否在巴库或未来的达沃斯会议上达成完美的文字平衡,而在于能否在贸易壁垒与绿色流通之间撕开一道真正的缺口。这不仅是环境治理的变革,更是人类在面临共同生存危机时,对合作本质的回归。如果无法克服贸易保护主义对绿色流动的阻碍,那么无论设定多么激进的净零目标,最终都只是一纸空文。

巴库气候团结契约的达成,或许只是漫长转型中的一座灯塔,而非终点。当我们拆解了气候承诺与贸易壁垒之间的多重矛盾,会发现气候政策的关键,并不在于消除所有分歧以达成完美的统一,而在于如何在充满摩擦的现实中,找到那条让绿色技术自由流动的通道。这不仅是国际关系的博弈,更是人类社会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的必经之路。唯有正视这种结构性张力,将气候行动从政治修辞转化为经济现实,我们才能在气候政策的“情绪波动”中,守住人类文明可持续发展的“基础趋势”。